故乡行（二）

再访北碚!

我们去北碚聚会，必须经过重庆市，何不也去拜会一下大学同班同学。于是利用这个机会，先安排两天时间，邀约在渝的几位大学同学，也相聚一回。今年是学校八十周年校庆，也是我们同窗五十四年了，同学们都很热情，大家愉快地相聚了。曾当过班长的叶同学拿出了我们班庆祝1957年元旦合影的照片，看到五十二年前的青年男女，如今都已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，让大家感慨殊深。Who is me ? 我在哪儿？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！

今年既是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，又是改革开放三十周年，党国首脑高调宣称社会要有公平正义，让大家共享改革开放的成果，构建和谐社会。说来惭愧我们一辈子在企业直接创造社会财富，如今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，我们享受的却是社会最低养老金。我们同时毕业，退休待遇却相差两三倍！宪法规定的按劳分配原则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分配不公的怪胎？！所幸在重庆机床厂科研科退休的叶班长和我同命相连，一样倒霉，一辈子上当受骗晚年居然一起沦为贫困弱势群体的一员。当遭遇卸磨杀驴时有班长陪斩，孤独寂寞的灵魂还稍有一点慰藉。

谈及我要去北碚，大家就回忆起我们大学一年级暑假首次去北碚的情形。那是1956年夏季，我们完成了一年级的学业，开始了大学第一个暑假。现在的学生寒假暑假都要回家，不少学生是坐飞机回家的。当年我们大多数家境贫寒的学生掏不起路费，比如我们享受半票优待，往返还只要5.6元钱，可是我们还是没有钱回家，只好留在学校度假。

每天上午就去图书馆，除了复习所学课程，还借了本“论语”来阅读，以弥补没读过经史的缺点。论语中有一句“子曰：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”。我不懂得古时“说”字与“悦”字相通，此处应该读作“悦”字，即“不亦悦乎”。正所谓无知者无畏，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读作“不亦说（shuo）乎”！当时虽然没有人笑话我，然而这一教训自己是终身难忘的。下午睡过午觉之后，基本上就是运动锻炼，在操场上度过，或者下到嘉陵江去游泳。那个年代别说电视，连收音机都没有，生活非常单调，多半也是在图书馆度过。要么复习功课，或者阅读书报杂志，有时也放露天电影。中学同学来了就去“寅初亭”乘凉，闲聊喝茶，人多了钱不够就来几杯两分钱的白开水，重庆人美其名曰：“玻璃”，真是生动形象。

那年重庆市招生办就设在我们学校，从外地临时调来许多教师参加高考阅卷。他们需要人帮忙统计分数，校方就组织我们这些留校的学生参加这项工作。每天给3角钱报酬，夜晚再加两个小时班另加3角。当年没有计算器，只能用算盘统计。日以继夜地干了一个星期，终于按时完成任务，每人挣了4元多钱。当年还没有开展勤工俭学，只算是对尽义务劳动的一点奖励。

学校团委组织我们去北碚区度假，用当年苏联产的4吨敞篷大卡车送我们去，每人缴往返汽车油费8角钱。把学校食堂的伙食费统一退出来，作为度假的伙食费。那个年代的青年学生，吃苦耐劳，能去北温泉，有车坐就高兴极了，全然不顾砂石马路上的灰尘。大家一路欢歌，浩浩荡荡地向北碚进发！

北温泉乃风景名胜，一些劳模在那儿疗养。我们被安排住在“北泉公寓”，就在“北泉公园”上面，极其方便。那时去温泉游泳，团体票只需5分钱，那游泳池的水是不花成本的泉水。不会游泳的人可在室内的小池泡那出自地下温度还较高的硫磺泉，据说有治疗皮肤病的功效。外面的是标准的游泳池，经常举行各种比赛。重庆市的专业队也在这儿训练，看他们展示的跳水、游泳技巧真是很开心的。

为速成培养俄语教学、翻译人才而办的“西南俄专”就在半山坡上，我们就在他们食堂搭餐，这给了我们极大地方便。我们中学一位髙班校友就在该校学俄语。当年我们学校的伙食标准是每人每月10.5元，而他们是每月只8.5元，虽然是有差别的，但因那儿物价低些，那差异就不是特别显著了。

著名的缙云山与四川青城山、峨嵋山并称为“蜀中三大宗教名山”。缙云山雄峙北碚区嘉陵江温塘峡畔，离北温泉不远，全体同学步行上山。那儿山高林密，环境清幽，气候宜人，秀绝一方，素有“小峨眉”之称，为国家级自然风景保护区。山上古木参天，植被丰茂，翠竹成林，庙、寺、塔、亭隐约可见，峰、寨、洞、壁气象万千，登山远望，云浪滔滔，从魏晋六朝到明代的众多文物点分布其间，更是增添了悠悠古意。据称在狮子峰观日出赏云海，其壮丽之景不亚于东岳泰山，由于我们只一天时间，早上去下午回，来去匆匆，未能亲身体验。

游完缙云山，次日一大早，校车就把我们送到北碚，大家都急欲去西南师范学院、西南农学院寻找已分别一年多的老同学。我们顺利的在西师找到了朱纭芃和江、陈、李四位，随后又一起去西农找到徐沛臻同学。当年西师、西农的校园緑化是非常好的，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在校园里散步好像逛公园一样。下午四点钟我们就启程返回学校，尽管彼此依依不舍，但总以为近在咫尺，何况来日方长，应当后会有期的。

殊不知这次我们再度造访，竟然一别就是五十三年了！如今两所学校已合并称为“西南大学”，还将重庆步校的地盘兼并进来，那校园占地面积据说是雄冠全国，首屈一指了。乘坐观光车游览校园，我们惊奇地发现，学校的绿化真是今昔非比，换了人间,置身其间犹如进了天然氧吧。学校用的是原川东行署的办公楼，如今墙上爬满了油绿色的常青藤，宛如一个绿色的城堡。

我们住的教师进修学院，二人标间每天60元/间，对外开放，只要没有培训任务都能入住。原来的教工食堂已由大名鼎鼎的“钟水饺”商家承包。一楼是普通平价常规饭菜，现在也对学生及外来人员开放，最低消费三元钱可以吃个快餐盒饭，还有荤有素。二楼是小吃，面食水饺，包点汤圆，风味食品都有。三楼是筵席、宴会厅，供应各式川菜。我们五个人，点了七个菜，只吃了一半多一点，总共才122元。一份扣肉才12元，比长沙便宜多了，真的是物美价廉，丰俭由君。

席间论及物价难免又会谈到收入分配问题。老同学就无话不谈，晾晒退休金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三位。由于当局实行退休双轨制的结果，造成同命不同价，只因为单位不一样，致使待遇相差三四倍，我又是收入最低的一个。把他们的收入拿出2,000元丢到嘉陵江去喂王八还比我多。如此特色，中国独具！当一个人遭到不公正待遇，生存权受到威胁，人格蒙受羞辱时，还要苟且偷生，最好就是像阿Q大爷那样没心没肺，或者自认老年痴呆，否则那怕稍稍保留一点做人的自尊心，就一天也活不下去。

我们感受的只是学校的生活环境，没有兴趣探讨学校的教学质量之类的问题了。当今世界，改变命运的与其说是知识，毋宁说是胆识。常言说撑死胆大的，饿死胆小的。当某些“经济学家”—歪嘴和尚信口雌黄，鼓吹国有企业是“迟早要融化掉的冰棒”，怂恿政府昏官把它卖掉送掉时，谁敢大胆地将它据为己有，他就会一夜暴富变成亿万富翁！反之像我们这样中国首批五年制毕业，久经磨练，死心塌地的拼命干革命的老高级工程师，到头来就会不如政府机关一个退休的清洁工。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，严峻的现实就是这样，前车可鉴，年轻学子当冷静三思。

这么优越的环境，对我们来日无多的退休老翁来说，宛如超脱凡尘的世外桃源，大家都说下次还要来长住一段时间。青年学生朝气蓬勃，充满青春活力，因而被比作八九点钟的太阳。若能每天伴着他们过日子，夕阳与朝阳交相辉映，我们大约也会受到感染而使自己的心态变得更加年轻！